多曼斯基是个有气质的女人，尽管长途飞行使她显得比较疲惫，但是看得出来，她对此行必将签约的结果信心十足。也许在一个瑞典人看来，飞行8个小时奔赴遥远的东方去率领一支状态起伏得比斯堪的纳维亚山脉还要复杂的队伍征战世界杯，不啻于独闯龙潭虎穴。从铁娘子身上飘出来的，便是这样一种微妙的、舍我其谁的味道，形成了一个场，使得老记们尽管端着照相机围着她频频连闪，但就是不敢贸然靠近。

    多曼斯基从海关出来的那一刻，我一时没有认出，因为站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同行们老是用恶作剧来互相解嘲。“来了来了！”不管出来个什么人，只要是金发的中年女性，便有人如此高喊一句，弄得大家都很紧张，立即操家伙对焦。连续呼悠了几次之后，忽然听见有人非常真实的惊叫一声：“是她！那个戴绿帽子的！”果然是曼斯基本人，白色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绿色的罩衫，由于只露出了窄窄的一条，所以看起来像是戴着条漂亮的围巾，精神抖擞。只有那顶背挂在后背的绿帽子，透露出她对东方文化是多么的不了解，在中国，除了士兵，没有人戴这种颜色的帽子。

    与同机出来的大多数瑞典人一样，多曼斯基的穿着也是简单而随意的，一条大腿处绣着梅花的牛仔裤配轻便的旅游鞋，使得她看起来悄然之间便年轻了十岁。我跟她其实在上个月的阿尔加夫杯上见过面，当时张卫非常推崇地对我说：“那个人是瑞典队的前任主教练，是个狠角色！”遗憾的是，我竟然没把她当回事，一心以为中国女足不会请洋教练，最多只是找个技术顾问当花瓶摆摆而已，所以紧盯着蒂娜而没有关注多曼斯基，咱不是比较听组织的话嘛！

    也不怪李飞宇言不由衷，当时马良行尚未解职、王海鸣正在代理，如果说再找一个主教练，用张卫的话说就是“犯了重婚罪”。然而现在的问题也很麻烦，理论上讲，铁娘子与中国足协总算是“郎有情妾有意”、符合明媒正娶的条件了，可是马良行究竟是怎么下课的？仍是个不解之谜----本人没辞职，足协没开除，怎么就离异了呢？而多曼斯基此刻来华，面对着正是一大群持“谨慎欢迎”态度的球员与媒体，如果说她今天先天性地带着顶“绿帽子”现身中国，那这副打扮，倒还真挺贴切。

    在遇到灵虚子之前，我正在强烈的后悔之中。从里斯本出来，第一站到马德里，这没错，因为我要去看皇马的伯纳乌。但是接下来去埃因霍温采访孙祥，为什么不从马德里直飞阿姆斯特丹呢？我可真是一根筋啊，坐着火车横穿欧洲大陆，从南到北，一条道跑到黑，直到我在阿姆斯特丹订不上回程的车票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当时急着往埃因霍温转车，又无法上网，情急之下给在伦敦的马邦杰打电话，绝对是一种狗急跳墙的姿态，什么国际漫游、国际长途全都不管了，我就不信，他们新华社就没个荷兰分社？

    马邦杰正闲得冒汗，接到电话说你等着，我就能给你查，火车飞机我都查一遍，然后给你回话。假如他退役的话，我建议他去干导游，服务得多么周到啊！放下电话，心里正想着如果遇到一个中国人，帮我找荷兰人打听打听，附近哪里有个旅行社，不就简单了！万没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位正宗的中国美女就站在我身边，已经听了一会儿我气急败坏的叫嚷，微笑着说：别着急，那边有一个问讯处，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仔细看来，这位中国美女一身白衣白裤，长发飘飘，脚登帆布旅游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气神，看起来简直就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不食人间烟火啊！周星驰经常吹捧的“神仙姐姐”，不过如此吧！一问，竟然是武当山出来的俗家弟子。趁着在问讯处排队的工夫，交换了一下名片，“武当武术团执行团长灵虚子”，她说有很多弟子在欧洲开武馆，总是请她来指导，她年轻的时候不愿意动，现在老了，才出来看看。难道她真的有70岁了？就像金庸所写的，吃过什么返老还童丹，所以看上去就像20岁？我刚才还冒失地问了一句“你们现在收徒弟还要先选美吧？”失敬失敬，师太，能否把您那长生不老丹给俺来上一斤啊？回去分赠亲友，谁不念咱个好啊！

    灵虚子是一周前来到荷兰的，去巴黎看望师兄，刚回来。她在等朋友来接，正好帮我照看行李。说起来道家的经卷俺也曾读过几句，道可道，非常道嘛。从前学篆刻的时候，最爱琢磨的一句话便是“知白守黑”，即出自道德经。灵虚子说她的道场在武当山八仙观，不过她本人在中国与欧洲之间飘忽不定，名片的背后，有一张她的照片，长发飘在胸前，右手背剑，左手掐着二指禅的诀，飒爽英姿，这要是打起老公来，肯定是把好手，当年许仙走上法海的错误路线，小青就是这么收拾他的。名片上还印着一个行书的“道”字，歪了一半，半遮半掩的，意犹未尽的样子。

    灵虚子说，她是张三丰的第十五代弟子，学的是形意、太极、八卦等等我所不明白的功夫，直到他的朋友开车来接她，然后眨眼之间，忽然就不见了。如果不是手里留下了一张名片，我简直怀疑这不过是黄梁一梦。这个世界并不大，想必谁知道灵虚子其人，想必谁存有她的照片，想必互联网上查得到……真亏我枉为摄影记者，怎么就不给她拍张照片呢？相机来不及拿，手机总可以吧？忽然想起来，《聊斋》里的故事往往也是这样的结果，遇见美女固然是热情的，但是飘然而去也是没得商量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想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而迷惘代代相传。   

    17：30，孙祥到家了，一联系，定在晚上19：45见面。虽然住在市中心，但由于我对附近的地理环境不熟，而孙祥也无法指点明白我如何找到他家，于是我们约了一个比较显著的地方，假日酒店，应该是这个城市最豪华的建筑吧，据说任何一个人都能知道，步行5分钟之内可达。

    我把照相机、摄像机、闪光灯等设备塞进背包，想起录音笔未带，又把腰包拴上了，体坛的驻站记者王林本来说好了跟我一起去，此刻没写完稿，他留在我房间里继续战斗。我出门在街上拦住一对老夫妇，问清楚了假日酒店的方向，准备前去。而在我问路的时候，有个人影在左后方大约5米处停了下来，似乎对我很有兴趣。

    我紧走几步，听得到他的脚步很急，在悄悄向我逼近，我把背包拉紧，小跑几步，身后竟然也传来了跑步声。当时天已完全黑了，下着小雨，附近没有行人，环境比较危险。我稍微跑快了点儿，试图甩掉他，没想到他竟然也加速冲到了我近前。我边跑边回头，问了一声：你要干嘛？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举动，之前他跟着我但一直没下手，是因为无法判断我的水有多深，此刻这一问，明显露怯，那一刻，他的眼睛里竟然闪出了喜悦之色：“空子来了！”是个黑人，卷发，没戴帽子，似乎不到20岁的样子，但比我高一头，他嚷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说，少废话，把包拿来！看起来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动武，不战而胜，我已经是狼嘴里的羔羊了。

    身上的设备价值好几万，腰包里有现金和信用卡，我岂能如此束手就擒！先下手为强，趁他不注意，我迅速抬脚踢中他的命根子，可能因为路滑，又没提防，他一下子摔倒在地。我只有一个字：跑！这时候，才发现前面还有两个人，咋咋呼呼的，喊着“站住”什么的，伸手想拦住我，然而又不很坚决，那一刻我甚至猜测他们不是真的打劫，只是跟我开个玩笑。但是后面踢倒了一个人对他们还是有所威慑，这两个家伙并没死心塌地拦我，如同一个得分的橄榄球手，我从两人中间一闪而过，前面路对面有一家店铺亮着灯，我向那里跑去，希望能够求救。

    然而，在那家店门前我摔了一交，右肘触地，疼得要死。店铺里面亮着灯，但锁着门，一个惊慌失措的荷兰姑娘瞪大了眼睛望着我。这时候本来已经停下来的三个混混见我摔倒，又一齐追了过来。我爬起来，继续跑，最近的时候他们似乎离我只有1米左右了，我想，跑出100米，累死你丫的，谁跑得快，追在签名，回头就打谁，只要在奔跑途中捡到一块砖头或者棍子，就开了他的瓢！

    看起来这三个小子识破了我的意图，他们没有落单，毕竟中国功夫对他们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的。这时候我真的感谢那些在欧洲传播中国武功的前辈们，否则这帮荷兰混混也不知道怕点儿啥了！我判断他们没有凶器，只是听见我说英语，又不认路，好像腰缠万贯的样子，临时兴之所致，才决定客串一把抢抢看，而且还得试探着来，万一我从包里掏出支老洋炮来，他们就会改口说：老大，跟你闹着玩的，当什么真啊？

    跑了20米，回头看看没有人追上来，天黑，也看不远。又怕他们认得路，抄小道堵在前面----既然听见我要去假日酒店了嘛----所以没敢减速，只是跑，平时踢球我一晚上打过两个90分钟整场，体育频道踢一场，嫌不过瘾，又跟搜狐公司队踢了一场，此刻全做了逃命的本钱。我跑进酒店大堂，才感觉到从嘴到肺、整个上呼吸道全是凉气，噎得我说出不话来，只是咳。孙祥给了我一粒中国产的润喉片，含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21：30，采访结束后，孙祥要送我回去，我怕万一再把他搭上了损失更大没答应，毕竟他的一条腿还不能弯呢，帮不上忙还添累赘。当时下了好大一场雪、雨、冰雹的混合物，天地一片昏暗，如果那三个小子冒着这么大雨还在街上守候我，那么有创意的话，那就不用他们抢了，我会撕掉护照留下来给他们做马仔，一起干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中午出门时，才发现原来刚刚下过雨，酒店老板提醒我多穿衣服，说上午刚刚下过，降温了，下午会更冷。赶到球场时，发现所有的警察都穿着厚厚的滑雪服，仿佛十冬腊月一般。主队球迷聚集在球员入场的大门口，有人手里攥着傻瓜相机，但是他们基本上不照客队将帅，只是看。据说范-巴斯滕要来，阿里-汉也要来，荷兰历史上那些光辉灿烂的人物都要来，所以大家围着看。但是这里面没有客队的球迷，他们享受着国家元首般的待遇，从地铁出来后，通过专用通道直接上到看台上，大约有5000个座位是留给客队球迷的，如临大敌的警察把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这样一直到比赛结束，他们也不会与主队球迷见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向当地球迷提出了一个比较幼稚的问题：“假如你们两伙球迷在场外见了面会怎么样呢？”“大砖头拍他们丫的啊！”一留着朋克头的哥们说。据说客队球迷都留着光头，胳膊上刺着花里胡哨的图案，一看就欠煸的模样。而且他们都特抗造，一板砖拍下去，立马断为两截，而人家那脑袋，就跟没事儿一样，依然锃明瓦亮。而人家也不是吃素的，袖子里藏着棍子，一把轮过来，基本上你就得跪在地上，不过主队球迷总是多，最后还是客队球迷被打得到处跑。

    比赛开始前10分钟，看台上的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了一个热乎屁股，真正的爆满，没有什么安全缓冲区，因为他们的公安假设的前提是没人要打架，而这个前提与国内的球场管理截然相反。比赛开始前，最激动人心的是DJ的煽情，倒数10秒是他与现场观众一起高声数出来的，倒计时到零时，音乐大作，双方队员出场，然后比赛开始。

    这场国家德比基本上是在火药桶里踢的，每球必争，每抢必铲，但是没有任何人爬起来之后指责对手。裁判吹了，便听；裁判没吹，便追。被冤踢爱一脚的，也没那么骄气；无意踢到人的，也不必道歉，因为人家根本不纠缠你，正经事多着呢，说你干嘛！孙翔后来给我指着看他右膝上的一道血口子，是鞋钉踢上后划的，在这样的比赛中，只要是冲球不冲人，踢着都活该，谁喋喋不休，谁就要被人瞧不起。

    比赛结束时，主队1-5惨败。如果赢球时，球迷都会留在座位上唱歌。但是既然输了，大家就不再咋呼，乖乖退场回家。联赛年年打，每周有一场，没有人为一场比赛的失利大惊小怪，因为他们见得多了，早已习惯。

   简单扼要地说，阿尔比菲拉-里斯本-马德里-巴黎D站-巴黎N站-阿姆斯特丹-埃因霍温，不是一个轻松的旅行。一路上用我的二把刀英语对付葡语、西语、法语、荷语各路高手，实在妙趣横生。但是皇马在那里！这使得我尽管多次涌上悔意，仍然咬紧牙关继续坚持下去。

    最近几年，许多人看皇马，是冲着小贝的名头去的，或者劳尔或者齐达内。看他们其实不难，皇马两次中国行，已经无数次近距离见过面了，古蒂甚至坐在替补席上还给我和菲戈照过一梭子合影。作为国际足联20世界最伟大的俱乐部，戴着这样一顶光辉灿烂的大帽子，看皇马，还是一定要进伯纳乌。

    马德里只有一条大街，从马德里北站到马德里南站，中间只有一个足球场，它只能是伯纳乌。夏季的某个日子，这条街上应该咆哮着的满眼血红的公牛，但是现在，春风和煦、天高云淡，一路上每隔100米必有一个环岛，岛上必有一座喷泉，哗哗的水声首尾相接，满城都氤氲着湿润的气息。据说比赛日这里根本买不到球票，也不知道价钱，全是铁杆球迷的年度套票。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没有比赛时进一次伯纳乌的价钱：10欧元。这个价格不能算贵，比老特拉福德低一半呢。

    专门的观光电梯第一站把游客带上5楼，出来后就是第三层看台了。居高临下，看球竟然没觉得远，原来每一层看台都有个前伸，三层的第一排架在二层的十几排左右上方，这是个一非常科学而人性的设计，否则这么大的球场就得给第三层免费提供望远镜。电梯下行至4层，穿过摆满了纪念品的博物馆才能到达。到处都是电视，循环播放着皇马历史上的经典进球，劳尔连扣两个飞铲和齐达内凌空转身挂死角的经典杰作已经不新鲜了，但是在这里看到，再加上优质音响的现场声，仍然令人直如身临其境。

    在二层看台参观之后，还要再经过一道荣誉室，这里的奖杯多得好像雨后树林里的蘑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比较重要一些的，还单独陈列着，一些联赛冠军的奖杯，估计都摆不出来，除非他们再盖一个球场大小的仓库。里面还有许多金球奖和金靴奖的原件，杯座上刻着罗纳尔多等一系列耀眼的名字。不过，皇马不仅仅是国际巨星的皇马，在一面漫长的纪念墙上，并排陈列着所有效过皇马的球员大头照，欧文、卡洛斯等等巨星都在其中，找出他们还比较费劲，没有人特别显眼。

    参观路线最后来到场地边，这时候才会发现在皇马当替补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我真奇怪贝克汉姆为什么有意见，又不少你的工钱----替补席的座椅比航天飞机的驾驶舱还舒服，高靠背、海绵座、座椅上有两个让臀部舒适的凹坑、肋部还有两块护翼，坐在里面，比中国的洗脚房还舒服，西班牙国王登基大典也不过如此吧。

    从队员入场的通道逆行出来，是可容200多记者的新闻发布厅，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坐在这里听郜林或者杨旭侃侃而谈，总得有一名中国球员加盟皇马吧！最后参观的是球队休息室和按摩房，没有比赛的日子，这里显得过于宽大。据说赢球之后，队员们泡在一起，等待着盛着香槟酒的小船漂过，那真是世界上最甘甜的佳酿，不醉不归。

    最后一道手续是参观球迷商店，建设皇马这样的百年老店，只捐10欧元看来是远远不够的。除了球衣、围巾、钥匙链、茶杯之外，这里连狗链子之类宠物用品也卖，一切都印着皇马的标志。从这个门口出去的人，基本上都穿着一件劳尔的7号球衣，他们不会再把曼联拜仁切尔西等等任何“小球会”放在眼里。

    尽管这里也同样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与马赛俱乐部甚至还有某些相似之处，采访的记者与观摩的球迷永远走在不相交叉的线路上，但是因为于大宝的鼎鼎大名，我们得以很容易地进入基地内的腹地，采访、拍照，百无禁忌。甚至在我们进到电梯里时，都有人热情地招呼说：于大宝，203房间。然而，在我心目中，本菲卡一向是在另外的一个地方，尽管那里可能没有训练设施，没有球员宿舍，也没有总部大楼，但是有六万个看台座席，那就是这个俱乐部的灵魂所在，即使是没有比赛、没有观众的静夜里，在座椅间、草坪上，冥冥之中肯定有一股子神秘的力量存在着，它使得你在任何时候提起本菲卡这三个字便要肃然起敬，屏声并气并高山仰止，尤其是在中国球员于大宝加盟之后。

    因此，当我站在本菲卡基地的主看台下拍摄于大宝的预备役联赛之时，始终有一种门外汉的感觉，仿佛当年游西湖，陶醉于三潭映月之间，却始终游荡在西泠印社的门外。何处是西湖？是岳王墓前长跪不起的秦桧，还是传说中镇压着法海的雷锋塔遗迹？本菲卡在哪里？里斯本又在哪里？比赛开始前，主队照例要把队员们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圈，祈祷神灵保佑。如果只是主力队员倒也罢了，他们竟然还要加上全体替补；如果只是队友倒也罢了，他们竟然还要加上所有工作人员；如果只是大人们的事情倒也罢了，他们竟然还要加上捡球的球童；如果只是自己喊成“加油”倒也罢了，他们偏偏要唱队歌、还要把看台上的铁杆粉丝们全都带动起来一起唱。那个场面非常壮观，他们围在一起，手臂互相抚在肩膀上，唱起了“前进吧，本菲卡”一类的诗句，一起传达给对手一个作用巨大的讯号：你们到这里来，就只有做好准备输球这一件事了。

    美中不足的是，这场球对手是带着一位法术高深的巫婆一起来到的客场，结果主队花费了十数次射门机会，竟然没有一个人得分！由于太想在中国媒体面前露上一脚，于大宝踢得过于紧张，几个必进之球都在球迷的叹息声中划门而出，包括他妙传给队友的两个绝对机会。对此，我只能解释为，上帝不想让于大宝太得意，不想让他在远道而来的中国媒体面前轻易得分，因为那样会显得前面的9个进球太没价值。不过我相信，在里斯本城里有一个6万人的体育场，终有一天，于大宝会在那里纵横驰骋，而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在那座城之外为他祷告吧：当他成为这个城市最著名的球星之一时，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阿门！

    二八年华，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多么富有诗意的一种奇妙意境啊！16岁的阿尔加夫杯，简直已经亭亭玉立了。尽管出发之前组委会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申请，但是即使没来得及申请或者临时决定来报道，阿尔加夫的大门也永远是敞开着的，采访证随到随领，不用照片，也无须出示护照证件，他们有史以来还没有怀疑过谁是冒名记者。在希尔维斯的弗朗西斯科-维埃拉博士体育场周边，几乎每幢房子里都可以“现场直播”比赛进程，而体育场的看台也没有限制，不售票，也不把门，来者都是稀客，观球百无禁忌。球场上的云朵很低，很淡，速度极快地飘过。头顶上白云自来自去，绿地上队员潮涨潮落，假如神仙也喜欢踢足球的话，不过如此境界罢。

    正是春末时分，早晚穿长外套仍嫌冷，但是正午的阳光下室外游泳池的水已足以游曳一番了。不过葡萄牙人基本上不下水，他们总是涂了一身橄榄油然后躺在游泳池边干晒，这是我永远也理解不了的生活方式。游泳池在酒店的后花园里，几乎各国队员都来光临过，当她们看到我在阳台上握着一罐2L的大啤酒观赏着时，往往会微笑着做出邀请入水的动作，希望我从五楼一跃而下，与之共赴爱河。中国队的姑娘们从未在这里出现过，酒店地下室里另有一个室内的游泳馆，训练之后的中国队员最多在那里蒸蒸桑拿，这些在足球场上动辄爆出粗口的姑娘们在场下基本上比较害羞，男女共用的桑拿房对她们来说还是一个挑战。偶尔有人到台球室消遣一下，打落袋刘亚莉可以做韩端的教练，娄晓旭的姿势堪比潘晓亭，枪准手狠。台球桌边有一台大电视，每晚都能看到欧洲男足顶级赛事，女足姑娘们在这里看得津津有味，并不介意做别人的粉丝。有一年中国女足出征，田震来捧场，铿锵玫瑰都以与大姐大合影为荣，后来我送给范运杰几张现场图片，还高兴得连声称赞够意思，近距离看女足，没有人让你感到高不可攀。

    后花园里还有一个乒乓球桌，没风的时候总是有人拎着球拍守候着它，也许在欧洲人的心目中，中国人都是天生打乒乓球的材料，所以见到张卫这种长得跟假冒王励勤似的人，立即做出扣杀的动作，打算切磋一番。有意思的是，当段暄请美国队的一位教练评价一下中国队的表现时，对方竟然回答说，现在的中国队太年轻了，她们还没有长大。没长大也有没长大的妙处，年轻就是本钱，三年之内的某一场阿尔加夫比赛之后，赢了球的中国女足可以微笑着跟美国队说：你已经老了！

    训练结束后，当我把从场上捡来的一支刺猬放到中国队员面前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映。

    韩端：什么？这只刺猬真的是我给踢伤的？那完了，看来我也伤得不轻了。（据说刺猬的刺尖上会带着一种特殊的毒素，看来韩端的新足球鞋真的快玩了。）

    卡罗琳：哦！这真是太可爱了，我的孩子啊！（找到家的感觉了？）

    韩文霞：它可真乖了！交给我吧，以后它就跟我过了。（还是赶紧放生吧，这个保姆不好当！）

    宋晓丽：这是什么啊？难道它就是传说中的刺猬（你碰它一下，不就知道了）？

    翁新芝：六子姐，这是什么啊？真好玩，让我抱抱啊！（真有想象力，敢抱就请出手吧。）

    刘亚莉：“还是放了它，让它回家去吧！”（是不是打算跟踪到它家、好搞一网打尽啊？）

    王海鸣：……（远远地看上一眼，心里默念着，圣人云：有主儿的刺猬抱不得！）

    毕妍：看来它好像真的受伤了，赶紧让王大夫给按摩一下吧。（太有才了！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下午发完稿后反正也没事可做，傍晚18：54的火车，5点刚过我就到了波尔多火车站，这次出门带的是一个已经弃用多年的硬箱子，连板凳都有了，坐在上面喝喝啤酒，看着走来走去的法国美女，养养眼，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之后，到了法西边境一个叫“IRUN”的小站，站里的座椅居然是用枕木做的，真有性格！这时候收到了中国移动一连串的广告短信，告诉我，现在已经是西班牙的地盘了。不用他说，候车室里那几个如临大敌的警察已经证明了，这是庄严的“国境线”。

    等了几分钟，拎着行李过安检，原来西班牙警察也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什么都不管，大家自食其力就过去了。上了车后才发现，所谓二等舱，也跟国内的普通硬卧一样，一梯六户，上中下三层。在我前面已经有一对搭配失调的男女，男的30岁左右，刚剃完络腮胡子，整个下巴一圈黑青，但是轮廓分明，非常简洁，深邃的大眼睛，简直就是菲戈一样。女的大嘴大眼睛，身材丰满，比索菲亚-罗兰还性感，年龄在20-60之间，也就是说，冷眼一看是20岁，仔细看看像60岁，据说女人的年龄是不能问的，所以我抑制住可能挨揍的好奇心，没问她。

    在我后面又进来了一对真正60岁左右的男女，加在一起应该有500斤左右，他们睡中铺，老头子一进来就喋喋不休地抱怨，说铺太高了，肯定爬不上去，然后就来打我的主意，想跟我换一下。我指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懂，菲戈马上用英语和葡语各问了我一遍，我仍装傻。索菲亚-罗兰竟然又问我是否能说法语或德语？这使我确切地相信，原来他们是开翻译公司的。但是我只会说东北话，如果那个肥公能跟我说一声“大兄弟啊，俺老胳膊老腿的，爬不动了，下铺让大爷睡吧。”那我不就听懂了吗？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我对面的下铺，没看见脸先看见一个长达一米的大背包，可能是在搬家吧。我帮她把大包塞进座位底下时，听见她说英语，但是事到如今，也只好继续坚持听不懂吧，反正本来也听不懂多少。坐下之后才发现，这是一个标准的巫婆，鹰眼兔唇，看着吧，她很快就会掏出一个魔镜来，问谁是这个车厢里最漂亮的女人，然后拉下车窗，把索菲亚-罗兰扔出去。

    开车之前，总是有一串铃当声由远及近，然后进来一个穿制服的人，逐个收取大家的车票。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老外婆就曾经警告过：一上火车，准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来查票，然后就拿着你的票走了，那都是骗子，千万别给他！不过这一次既然大家都给他了，互相有个人证，我也就把车票老实交了出去，反正这票已经检过了，他想再倒卖也得打对折。

    肥公用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讲着什么，肥婆随声附和，菲戈和索菲亚-罗兰听着笑。巫婆放下行李后就不见了踪影，我看《天使与魔鬼》，《达芬奇密码》的姊妹篇，跟邦德一样，兰登这一次继续他的桃花好运，跟一个俞迦大师共赴爱河了！不过，很快我就发现那其实并不稀罕，因为菲戈和索菲亚-罗兰正在上铺接吻，他们竟然趟在各自的床上，连头都不用抬，就把舌头纠缠上了，比美俄空间站的对接还精确，真是太有才了！

    早上6：00，栓在列车员脖子上的铃当再度响起，昨晚收走的车票经验明正身后送了回来，这时候我确切地知道了，原来整列火车上只有一个列车员。上铺那一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们应该在一个大站下的车，以便能找到一个高档的口腔医院。7：00，肥公肥婆也拎着巨大的箱子下了车，他看起来可比我健康多了。对面床上依然没有人，行李还在，我说过，她是一个真正的巫婆。

    在买票的时候，我的朋友陆忠武曾经叮嘱过我，到了里斯本，一定要先去柜台确认一下车票，然后再出站，打的去另外一个车站，才能乘车转去法罗，阿尔加夫杯的赛地。我掏出车票再度确认时间，10：59到里斯本，现在的时间是：11：20！我跳了起来，非常冲动地去找列车员，问他是否已经过了里斯本站，本次列车正在驶进大西洋？列车员让我稍安勿躁，不久，他领着那个神秘的巫婆回来了，原来是找到了一个英语翻译。巫婆告诉我，葡萄牙与法国有一个小时的时差，现在调慢手表，等着就行了。

    正说话间，车进了站，我掏出下一程的车票一看，正是陆忠武让我到里斯本后打的去的那一站，用中国话说，大概就是“丰台”吧，急忙拎着东西下车，恰好巫婆也下车，我问她从这里转车去法罗应该没错吧？她说，是的，我们同路，然后居然笑了一下，那应该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一个老巫婆了，我不再怕她。

    下午13：21，开往法罗的512次大慢车开出了里斯本的“丰台站”，这时候收到张卫的信息：女足的热身赛提前一天进行，开球时间是下午16：00，大概在我到达的时候正好结束。这使得我非常着急，一路之上总是不停地向外张望，结果在即将到达法罗时，看到有一对狗男女竟然裸着上身在阳台上晒太阳，距离是如此之近，我甚至闻到了橄榄油的味道，做菜都行。

    傍晚17：40，我乘坐的出租车抵达了预定酒店旁边的球场，刚刚结束了比赛的中国队在做放松活动，韩文霞假装地问候我说：“行啊！你这火车坐得可真够快的，正赶趟。” 女足姑娘们都趴在草地上看着我笑，她们不知道我经过了多么充实的一天，见到了那么多的大明星和活着的巫婆世界小姐。